美东时间10月26日上午9点(北京时间昨晚9点),Anthropic向美国证监会正式提交招股书,计划在纳斯达克上市,股票代码ANT。这是全球最前沿的两家大模型公司之一,首次将完整的业绩公开披露。
招股书公开当天,美股AI情绪几乎被重新点燃,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上涨0.82%,费城半导体指数上涨2.82%;而就在上周四,费城半导体指数曾单日下跌6.72%。这个秋天,在AI市场的不确定性中,其他公司的上市纷纷被推迟,只有Anthropic仍在推进,OpenAI则计划到2027年才上市。
这份招股书的重要性在于,过去三年围绕AI争论最激烈的几个问题——大模型到底能否盈利,算力成本是否会吞噬收入,企业是否真正在应用——首次有了正式答案。而且,这次上市将成为华尔街为AI头部公司定价的标杆,并将二级市场投资者带入一场此前主要由风投、主权基金和科技巨头参与的竞赛中。
至少到今年上半年,业绩表现不错。2023年,Anthropic全年收入仅为4100万美元,今年上半年已达到162.86亿美元,是去年同期的14倍;二季度按会计准则的经营利润为9.74亿美元。上半年账面上807.48亿美元的净亏损,主要来自融资工具的会计重估,不涉及现金支出。
在许多人的理解中,这是“一份漂亮的成长股财报”。但我认为,这话只说对了一半。 截至6月底,它已签署的算力采购承诺和未起租的租约合计约5870亿美元,需在未来近二十年内陆续支付,总额是账上现金和短期投资的四倍多。6月以后,为了锁定更多算力,它又签署了新合同、追加了旧合同,未来至少需要支付的金额又增加了约2450亿美元。
这个数字很可能还会增长。AI的需求一再超出预期,连Anthropic自己都低估过。英国《金融时报》9月的一篇专栏写道,一年半以前,Anthropic预计2027年全年收入仅为120亿美元,而它今年上半年的收入就已经超过了这个数字。如果需求继续这样上升,它需要购买的算力只会更多。
这份招股书证明了它的收入已经足以支付今天在使用的算力,至于接下来这些算力的资金从何而来,还没有答案。
到目前为止,购买芯片、建设机房的资金,大多由云厂商和芯片商先行垫付,Anthropic再按合同支付。上市后,这部分资金中有一部分将转由二级市场投资者承担。他们愿意出多少钱、按什么价格出,最终取决于它最强的模型,能否一直卖得比别人贵。
01 收入暂时跑赢了算力
Anthropic的业务分为三层,底层是模型,中间是为开发者提供应用搭建的平台,上层是聊天界面Claude.ai、编程工具Claude Code等自家产品。模型分为Mythos、Opus、Sonnet、Haiku四档,能力和价格各不相同,客户按任务选择档次。
2026年上半年,80%的收入按用量收取,以token计量、按所选模型定价,公司称之为“为智能付费”;另外20%是订阅。从收入渠道看,48%的收入通过亚马逊、谷歌、微软的云市场销售,由云厂商代收。
主要为Anthropic贡献收入的客户是企业。截至2026年9月30日,过去12个月付费超过10万美元的客户超过11900家,一年前超过950家。截至6月底,这类客户超过6000家,贡献了上半年约74%的收入。招股书未点名收入占比超过一成的客户,但客户集中度在下降。2025年有两家客户各占收入的12%,合计约11亿美元;到2026年上半年,只剩一家超过10%,占11%。
2024年全年,Anthropic收入3.86亿美元,2025年45.85亿美元,增长1088%;2026年上半年162.86亿美元,是去年同期的14倍。按季度拆解,单季收入在五个季度内增长了约30倍。
今年三季度的收入,根据招股书中的描述,是2024年四季度1.97亿美元的86倍,据此推算约为169亿美元,环比增速从二季度的144%回落至约46%,但增量并未下降,三季度比二季度增加了约54亿美元,二季度比一季度增加了约68亿美元,在我看来,基数效应起到了一定作用。
招股书未解释三季度环比增速放缓的原因,但我认为可能涉及几件事:夏季假期客户用量通常会下降;8至9月公司加强了对违规客户的清理,这类客户前九个月约占收入的5%到7%;6月美国商务部对Fable 5和Mythos 5实施全球出口限制,公司对所有客户停用了这两款模型,直到更新安全措施后才解除。
这样的收入增速,在人类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;经常有人拿铁路、互联网来类比当今的大模型,但从代表性公司的收入增速角度看,这两次技术革命仍无法与大模型相提并论。
招股书明确说明,新模型发布后,企业客户会迁移到最新、最强的版本。2025年11月Opus 4.5发布后,收入环比增速从前一个季度的48%加快到132%;2026年三季度,超过80%的收入来自过去六个月内发布的模型版本。
从收入质量角度看,直接服务客户的这部分业务本身很赚钱。招股书未披露毛利率,但根据财报附注中分职能的补充表计算,上半年收入162.86亿美元,营收成本23.80亿美元,即每收入1美元,直接服务客户的算力仅花费约15美分,毛利率约85%(营收成本不含付给云厂商的渠道费)。资金主要花在下一代模型上,训练模型的算力计入研发费用,上半年研发费用为97.41亿美元,约占收入的六成。
落实到经营利润上,2026年二季度,Anthropic按会计准则的经营利润为9.74亿美元,经营利润率8%,按公司剔除股权激励等调整后的口径为19%;一季度仍亏损16.67亿美元。这种盈利能力也是公司的反常之处,科技公司增速最快的时候,通常也是投入最重、亏损最多的时候,Anthropic却反过来了,上半年合计经营亏损已收窄至6.93亿美元。
翻阅公司的三张报表,对利润的一个重要贡献是时间差。Anthropic的算力大部分是多年期长约,通常提前12到18个月预订,从供应商交付这批算力、可供使用之日起,按合同支付费用,无论使用多少;收入却是客户当期使用多少支付多少。
因此,一个季度需要支付的算力费用,一年多前就已基本确定。今年上半年,客户用量增长远快于预订的算力,每1美元算力费用换来的收入因此增加了数倍。2025年一季度,Anthropic每收入1美元,花费在算力和基础设施上的资金为2.51美元;到2026年二季度,仅为0.48美元。
但这仅适用于当前这批算力,公司在招股书中预告,下一批大量新算力上线时,费用将先于收入入账,利润率可能被大幅压缩。而以目前相对微薄的利润来看,不排除公司会重新陷入亏损。
至于昨晚刷屏的807.48亿美元净亏损,主要是一笔会计重估。使用可转换票据等工具融资的公司,上市前账上通常都有这一项。估值上涨后,票据未来可换得的股份更值钱,负债随之重估,增加的部分记为亏损。
在现金方面,截至今年6月底,Anthropic的现金和短期投资合计1316.51亿美元,上半年融资活动净流入达1107.74亿美元,大部分来自发行优先股。同期经营活动现金流为正39.29亿美元,这是招股书各报告期中首次转正,2025年全年仍为负26.37亿美元,表明经营本身已能产生现金,但半年产生的现金规模有限。
这笔钱看似很多,但需要支出的地方更多。截至6月底,公司已签署的算力采购承诺和未起租的租约合计约5870亿美元,需在未来近二十年内陆续支付,其中2030年前需支付多少,这一版仍为空缺。总额是现金和短期投资的四倍多。
Anthropic的收入已追上当前在使用的算力,利润和经营现金流都证实了这一点。但接下来约5870亿美元的算力承诺,靠经营赚来的资金远远无法覆盖,资金从何而来、按什么节奏到位,是这家公司上市后最现实的问题。
02 最强的模型,能一直卖得贵吗
2020年1月,Jared Kaplan、Sam McCandlish、Tom Brown和Dario Amodei等人在OpenAI发表了论文《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》。这篇论文是当今大模型最重要的理论基石之一;恰好也是这批人,在2021年因理念分歧离开OpenAI,创立了现在的Anthropic。
在Anthropic招股书的开篇,他们给出的判断颇具浪漫主义色彩:人类历史上第一次,智能成为可以建造的东西,推理、分析、决策和创造的能力可以规模化生产、按需取用,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将超过工业化、电力、半导体和互联网。
这句话有两种解读:一种是Anthropic管理层在吹嘘;另一种是,这是他们的真心话。这批人在OpenAI提出了缩放定律,离开后创立的Anthropic,将“安全和能力一起推进”写入了立身之本;如今,他们又依据这条规律下注,签下了远超现金的算力合同。
Anthropic今天的增长奇迹,底色是前沿模型的收入,企业客户愿意为最新、最强的模型支付高价;公司为算力签署的巨额长约,押注的也正是这一点。这些合同背后的预期,不是“AI需求会增长”——这一点无人质疑;而是前沿模型能一直卖出前沿的价格。
这个预期为何重要?只要前沿模型的溢价存在,利润就在,融资也随之而来,下一批算力的资金就有保障;溢价一旦变薄,算力需按合同全额支付,收入却要按降价后的价格收取。因此,观察这家公司时,不应紧盯增速,而应关注前沿溢价还能维持多久。
管理层为何相信前沿能一直领先?答案就是Scaling Law(后来被称为缩放定律,即AI的能力随模型规模、训练数据和算力的增加而可预测地提升)。
根据缩放定律,投入的算力越多,模型就越强;模型最强的那家,客户会来,并将最多的任务交给它。因此,提前锁定算力,就等于锁定了前沿的位置。 管理层在招股书中也写道,可预见的未来,需求将超过供给,瓶颈在于算力,且大部分需求将集中在最前沿的模型上。
这一判断在招股书中最有力的证据是净收入留存率。
截至2026年9月30日,这一数字约为900%,意味着一年前就在付费的那批企业客户,最近一个季度的支出是一年前同期的约9倍。作为对比,云数据公司雪花(Snowflake)2020年上市时的招股书中,这一数字为158%,在云软件公司中已是罕见的超高水平。尽管两家公司的统计口径不同,但量级差距很大。
而且,这种增长发生在降价的同时。根据招股书的说法,Opus 5.5完成同一项任务的成本,比上一代Opus 5低了约40%,通过算力效率的提升,公司的利润率并未因此受损。价格在下降,老客户的支出反而增长数倍,至少到今年三季度,客户愿意为前沿模型付费,是有数据支撑的。
但将目光移到招股书之外,前沿模型的溢价正受到两方面的挤压。
第一个方面来自OpenAI。《华尔街日报》10月7日援引OpenRouter的统计称,在约12万家使用两家模型的公司中(样本以AI原生初创公司为主),年初Anthropic拿走了四分之三的支出,到9月已与OpenAI大致持平。在此之前,OpenAI在6月推出了主打低价的GPT-5.6系列,随后又将其中两款分别降价80%和20%。
第二个方面来自开源模型。据英国《金融时报》9月27日报道,在开发平台Vercel的AI网关上,开放权重模型处理的token占比,已从去年12月的7%升至今年8月的56%;AT&T约40%的AI工作负载已交给开放权重模型,并计划在一年内将这一比例提高到70%。
面对这两股压力,Anthropic的策略是用降价换取用量,再通过效率守住利润。缩放定律能保证前沿模型越来越强,却无法保证它一直能卖出溢价。 在我看来,前沿溢价能维持多久,取决于Anthropic降价的速度和效率提升的速度,哪一个跑得更快。
押注于此的也不只是Anthropic一家。英国《金融时报》9月20日援引摩根士丹利的统计,七家云厂商和芯片商的表外承诺与信用支持已超过3.1万亿美元。前沿溢价能维持多久,关系到整轮AI投资的回报。
03 结语
招股书中,发行价区间、发行股数和募资额目前都还是空白。市场上的估值说法在1.5万亿到2万亿美元之间,此前投资者普遍预期约2万亿美元;据路透报道,10月14日投资者日之后,由于三季度环比增速放缓,部分投资者讨论的估值降至约1.5万亿美元。
在我看来,这个价格买到的不是今天的Anthropic,而是一家收入达到今天三倍左右、利润率升至三成的Anthropic。
按微软目前约29.7倍的市盈率粗略计算,2万亿美元对应每年约674亿美元的净利润,差不多是Anthropic三季度收入年化后(约678亿美元)的全部;假设净利率达到30%,收入需达到三季度年化的3.3倍,按1.5万亿美元计算也需2.5倍。
但这个价格不仅决定了投资者是否买得贵,也决定了Anthropic算力资金的来源。招股书写道,它的算力至今主要依靠云厂商的安排来融资,若想减少对合作伙伴的依赖,就必须凭借自身信用融资。上市是第一步,据路透报道最多募资1000亿美元,粗略计算,按2万亿美元估值需让出约5%的股份,按1.5万亿则约6.7%。
算力合同通常无论收入多少都需支付,资金不足时也有后手。谷歌和亚马逊合计还有350亿美元可按条件提取的额度,可按近期股价换成无表决权股份;博通420亿美元额度只能用于支付设备租金,可按近期股价打九折转股。合作伙伴出钱,换走的是股份;招股书自己指出,谷歌和亚马逊同时是它的投资者、客户和竞争对手。
因此在我看来,这次上市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是,一家从事前沿模型的公司,能否不依赖云厂商和芯片商的资本,养活自己的算力。 到目前为止,它还做不到;上市后,二级市场将首次接过其中一部分。它能否获得投资级评级,未来新算力的资金是自行融资还是依靠合作伙伴换股,将逐步给出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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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躺平指数”,作者:躺姐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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