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5月,28岁的张载熙结束了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后研究,返回国内。当时他面前有多个选项:美国高校的教职、AI大厂的首席科学家职位,以及千万年薪的待遇。最终,他决定担任香港科技大学助理教授,并踏入创业领域,创立了专注于AI for Science的公司科理新序(Scinetics)。
暗涌Waves独家获悉,科理新序近期完成了近5000万元人民币的融资。本轮融资由英诺科创基金领投,沂景资本、小苗朗程、麟阁创投参与跟投。
这或许是他人生中少有的抉择时刻。从中科大少年班、直博,到哈佛医学院联合培养,再到普林斯顿王梦迪团队从事博士后研究,这位研究AI4S的青年PI,正是当前创投市场青睐的创业者类型之一。
然而,创业的决策过程也曾让他犹豫不决。
进入大厂,意味着更丰富的算力、数据和人才资源;成为高校PI并创业,则需更独立地解决人才、资金和资源问题,技术和商业层面均存在不确定性。
最终促使张载熙下定决心的因素是“工作自主性”。他希望能主导自己的研究方向,而非受限于大型企业组织的约束。他更享受从零开始构建一套体系的体验。
创业之前,张载熙及其团队曾开发出科学智能体Stella。去年,Stella上线后,服务了上千名科研用户,其中超过七成来自斯坦福、普林斯顿等高校及顶级实验室。相较于自行训练基座模型,智能体落地更快、更容易融入现有研发流程,从而推动商业化。
不过,这条相对轻巧的路线目前仍存在局限。当大语言模型作为推理引擎时,科学智能体在处理蛋白质结构、核酸序列等数据时,会先将问题转化为“自然语言”,再将文字指令交给模型执行。精细的三维结构和模态关系,在多次翻译转换过程中会出现“损耗”,即使智能体进行几十次交互也无法消除误差。
博士期间,张载熙曾开发分子筛选模型MGSSL、药物分子生成模型FLAG等,在多个细分领域达到SOTA水平。但他判断,单点能力仍显不足,未来AI4S行业将整体迈向多模态。因此,科理新序的核心任务是打造多模态长程推理基座模型。
他提出“Science Token”概念,希望将小分子、核酸、蛋白质结构等科学数据转化为模型统一的表征单元,不再经过人类语言的转译,让模型直接在原生科学模态中进行推理,完成科学任务。
短期来看,他们将聚焦于商业化路径最清晰的生命科学领域,未来再逐步扩展至材料、工程等科学领域。
谈及未来,张载熙认为AI4S必然会迎来GPT时刻、Coding时刻,且这一市场可能超越Coding;他相信自己所带领的小团队,有能力开发出“大一统”的科学底座模型,成为AI4S领域中对标DeepSeek、Anthropic的基座模型公司。
技术革命初期,路线尚未收敛,创业者才有机会“以小博大”。近日,我们与张载熙进行了交流,探讨此时投身AI4S创业,他究竟想赌一个怎样的未来?
对话(经编辑):
AI4S,媲美Coding的万亿市场
暗涌Waves:2019年,你21岁,选择了AI for Science作为博士研究方向,如今看来颇具远见。这个赛道从冷到热,你的感受如何?
张载熙: 确实比较幸运,职业生涯转型刚好踩中了行业风口。
我读博期间,这是一个非共识赛道,行业认知是“Science+AI”,AI被视为提升业务效率的附加算法工具,项目必须深度绑定具体药物管线,例如聚焦多肽药物,或只做蛋白质垂直模型。
现在AI4S正朝着通用方向演进,市场普遍认为这一方向会迎来属于自己的“Coding时刻”。写代码赋予了人类在数字世界创造事物的能力;AI4S则是在变革人类底层科学探索、发现新知识的能力,市场价值可以比肩甚至超越Coding。
从Alpha Fold从1到4的迭代,可以清晰看到AI能力正迅速增强。需要研究的科学问题没有发生巨变,但新算法让过去难以建模、难以预测的任务具备了解决条件,更多科学模态的纳入,使模型能力更强。
暗涌Waves:Science其实覆盖非常广,现在创业投资的主流技术路线有哪些?技术路径上有收敛的趋势吗?
张载熙: 客观来说,现阶段的AI4S赛道噪声不小。AI4S从业者主要基于自身过往背景进行布局,尚未在技术路线上形成共识,难以判断孰优孰劣。
首先是科学智能体,主要依赖调用外部工具完成科学任务。优势是落地快、能迅速嵌入现有研发流程,商业验证周期短,因此涌现了不少初创公司。
大厂也都在做,例如Anthropic的Claude Science、OpenAI的GPT-Rosalind。不过,他们的主战场还是Coding等更通用的方向,科学方向属于占位式布局,浅尝辄止。
第二是虚拟细胞。受Arc Institute相关工作和论文影响,虚拟细胞从去年起热度暴涨。理论上,它在电脑中模拟细胞受药物、基因编辑后的变化,能提前批量筛掉无效候选,压缩研发时间和成本。行业期待很高,发展速度也比较快。
第三就是我们选择的AI4S基座模型方向。这是一种“自下而上”的路线,聚焦底层分子相互作用,从分子机制推导疾病、基因调控网络等上层现象。
暗涌Waves:去年你们上线了科学智能体Stella,据说反馈也不错,为什么没有选择这条更轻巧的路线?
张载熙: Stella去年上线后,服务了上千名科研用户,七成以上来自斯坦福、普林斯顿等名校和顶级实验室,MIT的张峰教授也使用过。
但我们发现,科学智能体范式存在一个根本性问题:
它本质上是将科学问题翻译成自然语言让模型理解,再翻译回结构指令让工具执行。许多精细的三维结构信息、多模态之间的微妙关联,会在翻译过程中丢失。
这是范式本身的天花板。你当然可以在智能体框架上不断添加工具和流程,但只要底层推理仍基于文本完成,这个瓶颈就会一直存在。
暗涌Waves:能否举一个智能体无法完成的例子?
张载熙: 比如蛋白质局部结构优化。要将某个侧链朝特定角度旋转5度,形成氢键或其他分子相互作用,这高度依赖3D空间的精细推理设计。
如果用智能体来做,就是让大语言模型输出文本指令,再调用RF diffusion这类结构扩散模型去执行。但结构模型本身难以很好理解文本信息,工具输出结果又要转成字符串、截图,再反馈回大语言模型,智能体读得似是而非,只能继续迭代。
就这个步骤,我们尝试了很多智能体,反复交互过几十遍,浪费了大量Token,结果跑出了一堆用不了的东西。根源在于,缺乏原生的科学模态推理能力。
小天才的大梦想:多模态科学底座模型
暗涌Waves:所以你认为必须开发AI4S基座模型?有了基座模型,可以解决“跨模态翻译”问题?
张载熙: 既然翻译会产生损耗,就不翻译了,让模型直接在原生科学模态空间内,针对多模态科学数据进行长程推理(Chain of Science Tokens)。这一基座模型,也是我们公司的核心产品。
我们针对组学、蛋白质结构、分子化学式、核酸序列等各类科学模态,开发了离散Token化方案,将各类科学信息转化为统一的Science Token输入模型,不再依赖人类自然语言进行抽象中转,更贴近科学本质。
模型训练分为预训练、mid-training、后训练三个阶段:其中,预训练建立多模态生命科学表征,mid-training学习从序列到结构、功能和细胞表型的跨层规律,后训练重点增强长程推理能力。
暗涌Waves:这种长程推理,与既往垂直小模型解决单点任务有何不同?
张载熙: 比如做酶设计,不再一步出结果,而是像人类科学家一样分步推理:先搭建酶的活性中心,它决定催化功能的核心区域;再搭建蛋白质支架,将活性中心支撑起来;最后补充侧链、微调细节。
这套长链条推理能力,是传统垂直模型、工具调用智能体所不具备的。
暗涌Waves:将各类科学信息转换成“大一统”的Science Token,听起来更吸引人,但小分子、核酸、蛋白质等数据结构差异很大,为什么你们团队可以做到?
张载熙: Science Token首先要解决的,是让模型读懂不同科学模态。
过去,围绕小分子、核酸、蛋白质、复合物和跨模态文本,我们分别做过相应的基座模型。从数据收集、模型搭建到训练,完整地走过。因此,团队知道每类科学数据应该怎样编码,不同模态之间又该如何对齐。
同时,在做Stella、BioClaw等智能体时,我们积累了大量长链条推理数据,也摸索了通过后训练增强推理能力的方法。
另外,干湿闭环也很重要。Stella除了计算和算法模块,也接入了自动化湿实验。我们在靶点发现、抗体优化、小核酸设计等任务中,跑通过干湿闭环案例。因此,也清楚AI应如何对接真实科研任务、连接自动化实验设备。
模型进化需要主动获取大量高质量数据。干湿实验闭环,可以支撑我们持续获取训练数据、持续迭代。
暗涌Waves:从目前的探索结果来看,这个基座模型的能力如何?
张载熙: 在蛋白质结构预测、蛋白功能注释、RNA二级结构预测、DNA突变预测等单项任务上,已取得不错效果。
我们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惊讶,毕竟科学系统本身就是复杂多模态体系,如果能把多模态信息全部纳入模型,从全局视角进行设计搜索,自然更容易得到更优解。
目前,我们在探索下一代模型训练方式,比如尝试AI for AI,Recursive的训练范式,挖掘科学内在规律、拓展更多模态,或提升模型参数量,以此强化长程科学推理能力。 我们期待沿着这个方向,能实现AI4S基座模型的ChatGPT时刻。
以Science Token为商业模式
暗涌Waves:从定价和商业化上看,Science Token会带来新的商业模式吗?
张载熙: 是的。不过,Science Token和文本Token的定价逻辑不同,后者定价主要参考算力和电费成本,但Science Token除了考虑这些基础成本之外,还要衡量它背后的科学价值。有些领域,比如小核酸,数据非常稀缺,对应的Token价值自然更高,定价要体现实际的业务价值。
我们希望成为AI4S领域中对标DeepSeek、Anthropic的基座模型公司,探索以Science Token作为计费单元的商业模式。
暗涌Waves:用Science Token计费,理想的买方是谁、具体用在什么场景?
张载熙: 比如药企。当模型能力足够强之后,我们不需要花大力气做BD,绑定单条管线做交付。抗体管线、多肽管线、小核酸管线,各类任务都可以承接。
这时候计价单元就可以基于“消耗了多少Science Token解决这个药物设计问题”。就像Coding,不会按代码行数或模块来定价,客户信任模型能力,直接调用服务,消耗多少Token就付多少费用。这能省去大量BD个案的谈判工作。
暗涌Waves:如果这个模式能实现,它也会成为AI4S基座模型企业通行的商业化路径吗?
张载熙: Science Token还是我们提出的独有概念;至于衡量长链条科学推理数据质量的标准,及其计费标准,在全行业都没有成熟方案。我们和一些AI大厂交流时,他们也没太想清楚这件事。所以它还是一个非常早期的商业想法,需要行业共同推动形成共识。
暗涌Waves:从一级市场视角,我们能看到不少投资机构和资金在涌入,但这个方向目前的融资声量跟大模型、具身相比,还差得很远。你觉得大家的分歧在哪里?
张载熙: 市场上存在两种极端心态,都可能造成投资决策犹豫。
一部分投资人认可AI4S万亿市场,相信AI科学平权,希望每个人都能释放想象力参与科学探索,他们的怀疑点在于:现阶段的技术能力,能不能把这件事做成。另一部分人则把AI4S市场看得比较小,觉得客户只有高校师生和PI,付费能力弱。
既往,市场对垂直模型具备清晰认知,但投资人对“大一统”的科学基座模型评判标准更严苛。因为他们觉得Harness加垂直领域小模型,足够解决科研需求。从用户端,很多科研人员虽向往更智能化的基座模型,但受惯性影响,习惯了调用工具化专项模型,这也是个矛盾点。
暗涌Waves:怎样的投资机构更愿意押注于AI4S基座模型?
张载熙: 一些投科技的市场化基金,及部分曾深耕过制药领域的投资人。他们理解现有研发体系里的“历史技术债”,就像“屎山代码”一样:药企内部集成上百个小模型,每个环节信息传递都有损耗,维护成本极高。
因此,他们从系统工程的逻辑判断,AI会是变革这些的最强力量。这类投资人更愿意押注基座模型路线。
投资人的共识性要求是:必须快速迭代模型,抢占领头羊位置。 团队配置上,我们已经把过去学术界和部分工业界大厂做AI4S基模研发的核心人才聚过来了,技术积累比较扎实。我们本来希望在今、明两年能达成一些商业化订单,但投资人觉得,短期内不需要过度在意这点,优先把模型能力做出来更重要。
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