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,商业航天与人工智能投资领域正热议一个颇具吸引力的设想:
地面AI数据中心正面临电力供应紧张,而太空拥有源源不断的24小时太阳能,加之零下270摄氏度的天然低温环境,将服务器部署至太空,可大幅节省电力和冷却成本。
受此概念推动,国内外算力卫星纷纷升空,从“琶洲太空智算星组”到国星宇航的“星算”计划,再到SpaceX与Starcloud的轨道算力中心,“利用太空能源、实现天基计算”已成为投资界的新共识。
然而,一线卫星设计师与热控工程师指出,关于电力的判断正确,但关于散热的认知存在根本性错误。
在全球商业航天领域争相将GPU送入太空之际,有必要审视太空算力的物理限制、中美不同的商业路径,以及敏感AI芯片如何在太空环境中生存。
01
晨昏轨道的优势与“太空自然散热”的误解
将高功耗AI芯片送入太空,需解决供电与散热问题,这构成了商业航天领域的关键分歧。
近期完成首次组网的国星宇航“星算”02组卫星,其轨道参数值得关注:它们运行于晨昏太阳同步轨道(Dawn-Dusk SSO)。
普通低轨卫星每90分钟绕地球一圈,约三分之一时间处于地球阴影区。进入阴影后,太阳能帆板停止供电,卫星需依赖沉重的锂电池,难以支持高功耗算力卡。
晨昏轨道沿地球昼夜分界线飞行,卫星的太阳能帆板几乎全年全天候面向太阳。在大气层外,太阳常数达1361瓦/平方米,无云层衰减,发电效率远高于地面。占据晨昏轨道,为卫星提供了近乎无限的免费电力。
但电力问题解决后,散热如何实现?
有人常以太空背景温度接近零下270摄氏度为例,认为太空是天然冷却环境。这实则基于基础物理错误。太空并非冰箱,而是一个巨大的真空保温容器。
地面数据中心利用风扇(热对流)或冷水管道(热传导)快速散热。但在高真空的太空,无空气介质,热对流与热传导均无效。卫星仅能依靠热辐射散热。
根据斯蒂芬-玻尔兹曼定律,物体辐射散热功率与绝对温度的四次方成正比。在芯片正常工作温度上限(60℃至80℃)下,太空辐射散热板效率较低,每平方米背阴散热面仅能排出几百瓦热量。
假设地面机房一台配备8张H100 GPU的标准AI服务器,满载功耗约10千瓦。
若将其原样送入太空,即便不考虑太阳直射与地球红外反照的外部热流,仅排出这10千瓦废热,就需在卫星外展开数十平方米的巨型辐射散热翼,并配备复杂的两相流体回路与相变热管。
英伟达CEO黄仁勋评价太空数据中心时指出,冷却是最主要的工程瓶颈。庞大的散热结构将导致卫星重量、体积与姿态控制成本急剧增加。目前在轨的算力卫星,单星算力功耗多停留在几百瓦至一两千瓦,远低于地面机房半个机柜的功率。
在散热问题彻底解决前,“太空大型数据中心”仍处于概念阶段。
02
90%的卫星处于闲置状态,中美路径截然不同
既然太空散热成本高昂,为何中美商业航天企业仍争相将算力送入太空?
许多人将马斯克的“轨道数据中心”与中国企业的“天数天算”相混淆,实际上,太平洋两岸的经济考量截然不同。
美国的路径是**“利用太空电力”**,本质是能源套利。
北美地面电网扩容速度已无法跟上AI数据中心的能源需求。
SpaceX与xAI合并后,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(FCC)提交了多达100万颗轨道数据中心卫星的申请,并在得克萨斯州启动Gigasat工厂建设。
YC孵化的太空算力企业Starcloud更为激进,不仅将首颗英伟达H100芯片送入太空进行模型训练,还向SpaceX采购了50多个星链Mini激光通信终端。
其策略是,地面难以获得变压器与电网配额,因此将算力集群部署至晨昏轨道,利用全天候太阳能,提供纯粹的“太空云算力租赁”服务。
而中国商业航天此次的算力升空,侧重于“天基边缘计算”,旨在解决遥感卫星星地带宽的瓶颈。
中国科学院院士、清华大学教授陆建华此前指出,中国90%的遥感卫星在太空中处于闲置状态。
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学院院长、天算星座首席科学家王尚广提供的数据更为严峻,一颗满负荷运行的遥感卫星,最终成功传回地面的有效数据不足10%。
过去十年,中国发射了大量遥感卫星,但多数仍停留在“挂在天上的数码相机”阶段。传统流程为“天上拍照、过境下传、地面拼图分析”,存在两个关键问题:
首先,废片率极高。地球表面常年超50%面积被云层覆盖,光学卫星拍摄的大量原始图像中,一半以上是无价值的白云。
但传统卫星缺乏处理能力,无法区分云层与目标,只能将数百GB的废片存储在星上硬盘,待飞经地面站时,利用短暂的窗口期,通过昂贵的星地射频带宽传输。
其次,时效性丧失。森林防火、洪涝决口、海上溢油等场景中,延迟一小时,损失差异巨大。
卫星拍摄后,需绕地球半圈找到地面站下传,再经地面数据中心处理,最终送达指挥员,时间常以“天”计,黄金救援窗口已关闭。
中国的“天数天算”旨在将数据清洗前置到太空。
卫星拍摄1TB原始遥感图后,星载大模型即时剔除云层遮挡的废片,识别出山火坐标或船只轨迹,最终仅将1KB的“结果指令”通过窄带传回地面。从“传输原始数据”变为“直接输出答案”,数据量压缩上亿倍,响应时间从天级缩短至秒级。
03
国内的两条分化路径:造脑与组网
受限于单颗卫星的散热与体积,太空无法容纳过大算力。面对这一物理限制,国内领先的两类玩家提供了两种不同的工程解决方案。
第一条路径以**“琶洲太空智算星组”**为代表的算法派,核心是“造脑”。
这组卫星的推动者是清华毕业、加州理工博士王凯创立的宇算星河。
该公司原专注于AI算法与智慧交通,其切入点是,在单星算力有限的情况下,不追求硬件堆砌,而是开发软硬一体的“天基世界模型”。通过极致的模型量化与剪枝,将多模态大模型嵌入功耗受限的星载芯片。
商业模式上,他们跳过传统的“卖卫星”或“卖原始遥感底片”,直接向应急管理、农业估产、金融保险客户销售在轨处理后的行业分析报告。卫星尚未升空,已有地面行业客户预付算力套餐费。
第二条路径以国星宇航为代表的基建派,核心是“组网”。
单颗卫星的散热与功率无法支撑千亿参数大模型,因此利用星间激光通信整合算力碎片。
国星宇航联合国内百余所高校与科研院所建设的“星算”计划,规划了2800颗算力卫星,其中2400颗用于推理,400颗用于训练。通过高带宽星间激光链路,将孤立卫星连接成天基局域网。
一颗卫星拍摄数据后,若自身算力卡繁忙,可通过激光链路将任务分配给空闲卫星协同计算。
这两条路径无优劣之分,前者更接近现金流,后者则押注未来天基分布式算力网的基础设施门票。
04
商业GPU如何应对太空粒子冲击
即便解决了供电、散热与星间组网,太空算力仍面临一个工程难题:芯片寿命。
传统航天领域,上天芯片必须为**“宇航级(Rad-Hard)”**。这类芯片采用SOI绝缘体上硅等特殊抗辐照工艺,能抵御太空高能质子与重离子冲击。
但代价是成本高昂且制程落后。当前主流宇航级芯片的算力,大致相当于十多年前智能手机水平,无法运行基础Transformer视觉模型。
要在太空运行AI,必须使用工业级甚至商业级GPU和NPU,如英伟达Jetson系列或国产大算力AI芯片。但这些先进制程芯片一旦脱离地球磁场保护,在太空中易遭受单粒子效应(SEE):
高能粒子击中晶体管后,轻则引发单粒子翻转(SEU),将内存中的0变为1,导致大模型推理权重错乱、输出异常或系统死机;重则触发单粒子锁定(SEL),在芯片内部形成大电流短路,数秒内烧毁算力板。
如何让娇贵的商业级大算力芯片在太空存活?
国内另一家专注于天基计算的企业中科天算,近期公开了一项具有代表性的底层专利——“基于双域架构的国产大算力载荷计算平台”。这套架构提供了一种实用解决方案。
工程师在同一计算载荷上划分出两个物理域:高性能域采用廉价、高算力的国产商业级AI芯片,负责处理复杂的神经网络推理;高可靠域则采用高安全等级的抗辐照宇航级小芯片,不承担繁重任务,仅充当“监工”与“看门狗”。
一旦高能粒子冲击导致商业AI芯片发生单粒子翻转或电流异常,高可靠域的宇航级芯片会在毫秒级内检测到,立即切断故障芯片电源防止烧毁,随后重新加载干净系统镜像并恢复计算任务。
通过这种“高低搭配”的架构创新,商业芯片在轨运行的可用度被提升至工程及格线以上。
从国内算力卫星密集入轨组网,到SpaceX与Starcloud在北美押注轨道数据中心,商业航天的一个关键产业转折点已显现。
随着液氧甲烷可复用火箭逐步降低发射成本,卫星的制造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。
过去,火箭运力昂贵,卫星必须极致减重与保守,即使使用落后芯片也要确保万无一失;
如今,发射成本下降与星间激光通信成熟,商业航天终于有能力将工业级大算力芯片、相变散热回路和大模型送入晨昏轨道。
但对于投资者与行业客户而言,祛魅过程才刚刚开始。太空数据中心在可预见的未来,无法在通用算力成本上与地面火电、水电集群竞争。其真正价值场景,仍局限于“天基数据,天基处理”。
在这场算力升空的暗战中,决定一家公司成败的关键是,当卫星飞越森林山火、远洋航线和农田时,传回地面的那1KB数据,能为地面客户挽回多少损失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星动无极”,作者:Julian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评论